黄宾虹·池州·饶永

王永敬

黄宾虹与池州的关联，因为青年时期与谭嗣同在贵池的畅快叙谈，而显得有着不同寻常的开端。从黄宾虹自己留下来的文字记录中可以看到，在那次叙谈中，青年人富有活力的政治热情得到了一次较为恰当的表达，尤其是与当时名气较大的谭嗣同进行思想交流，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谈话和会晤的这个城市就不会在一生的记忆当中被抹去了。还有他登临过美丽的九华山，其吸引力不可言传。后来的黄宾虹，远离了家乡，远离了安徽，走进了上海的十里洋场，在军阀混战、城市混乱的时候，他之所以在贵池“卜居”，应该有他青年时期这一事件的潜在影响。

黄宾虹曾说过贵池的湖山风光比他家乡还要好的话，虽说这不好比较，但真横向去看，歙县的优势明显。他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的贵池记忆所致。历史上很多文化名人对池州都有不少歌颂的诗文，各种文献记录和池州的摩崖石刻不少。九华山是名山，自不必说，池州的湖光山色很富有，光是李白的《秋浦歌》就写了17首。池州的山川景物，所给予历史上文人的浪漫主义情怀，也是感动黄宾虹“卜居于此”的原因之一。因为黄宾虹也是文人，一个修养很深、热爱自然、追求“内美静中参”的“画家”文人。

贵池与黄宾虹的一生都有着很大的联系，从32岁时开始，直到他晚年不断忆写池州山水，留下相当数量有关池州的诗画作品。这说明他一生之中始终有个抹不去的池州记忆。       

黄宾虹32岁时，因父病故，守礼三年。读礼家居的时间中，应朋友萧辰函告，从歙县赶到贵池的一家旅社，经萧介绍与谭嗣同有过一次长谈。谈话重要内容是光绪十年间的中法战争、李鸿章的卖国、清廷顽固派的闭关政策和盲目排外，谈话中谭嗣同说：“不变法，无以利天下。”后来黄宾虹晚年每次回忆他年轻时的这次经历，都反复称赞谭嗣同谈话中的“维新爱国”思想。三年后，谭嗣同被慈禧杀害，黄宾虹痛苦不已，挽诗以悼：“千年蒿里颂，不愧道中人。”1900年黄宾虹37岁，春天“畅览黄山松石云水之胜”后，又由新安道经青阳，登九华山。“时值初夏，山花放馥，林鸟唤雏，游目骋怀，处处引人入胜。对观山容，潦草图数十纸，虽有记述，不能详尽。”（《九华纪游》题画）后来他五上九华山，有相当多的作品是画九华山风光的，较为大家熟悉的是发表次数最多——中国美术馆所藏的《九华山》，上题：“九华山，一名九子山。江行所见，在缥渺中曩登其巅写此。”这幅画是他去世前一年所画，年九十一岁。画面法度严谨，用笔细致，笔墨苍润兼顾，完全不同于他晚年的其他作品，十分独特。构图设置突出了九华山的高大险峻，情境设置极富诗情画意，是黄宾虹所有作品中的代表作。因此几乎所有出版的黄宾虹大小画册都将它收录了进去。笔者研究黄宾虹这十几年间，数登九华，曾于天台之巅遥想当年黄宾虹纪游之象。每次看到他这幅画，都特别倾心，前些年在中国美术馆的馆藏陈列展上见到原作时，更是将画面的每一处感觉铭记于心。笔者写这篇《黄宾虹客居池州诗画集》序文之前，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幅作品。在另一幅《九华山图》上他写道：“去岁寻山有旧题，重来似与古人期。回峦俯仰如迎客，流水喧鸣拟索诗。岭路依危通鸟过，吾身趁健白云随。自怜久快屠门嚼，欲往安能久茹芝。写陈后山再游翠岩诗意，回忆曩登陵阳九子山，坐拜经台，为山灵写照，如昨日事，而沧桑变易，人事卒卒，不获重游，今倏十稔。偶检旧稿，因志数言。”可谓是念念不忘。后来他写下了《拜经台》、《回香阁》、《化城寺》、《东崖二首》等不少九华山的诗，有些诗如《化城寺》、《东崖二首》还两度修改，留下两种推敲后的不同版本，几易其稿，记述他的纪游感受。他在杭州去世的前一年除了画出了上述《九华山》外，同一年还画出了表现祗园寺的《九华秋色》，91岁的高龄，还能对九华山记忆如此清晰，不可思议，基本画出了实地实景，可见黄宾虹九华纪游的深刻印象。

1919年，56岁的黄宾虹从上海到贵池游览湖山之美，他是因为汪律本、李瑞清等两江师范旧友拟在贵池兴办垦牧渔业公司，被邀往考察。旧友中汪鞠友、李梅庵诸君皆将“结茅于此”，经过游览，心也向往之。所以，次年冬汪律本在池州集股12000元兴渔业，即拟参股。此后的几年，他数度去贵池，着手在乌渡湖营圩田，与旧友经常诗画酬唱，有陶令归田之乐。他在《九十杂述》中回忆说当时的想法：“偕友至贵池邑西乌渡湖兴渔湖，秋浦、齐山、江上风景甚佳，拟卜居。”1924年秋，因遇江浙军阀在上海近郊混战，闸北市民纷纷避难，黄宾虹与夫人，以及三个儿子和保姆，乘长江轮船先到大通，后到贵池。他在致郑履端信中说：“池州有三利，一滨江交通便易，与省密迩，所为易得手；二地值廉而招工亦易；三山水朋友之乐，可以自适，较之吾歙似乎远胜。春间弟筑圩百亩，兼有渔湖，蔬食不缺，隐居其间，耕读可乐。”他虽然体验到了耕读之乐，但后来因沿江暴雨不停，“圩破殆尽，水高丈余，租稻全无收成”，因此返回上海，长期居住贵池的想法也暂时作罢。当时情况和前后的体验，后来被黄宾虹写进了50行长诗《圩田》里。他在《圩田》中的诗句既像触景生情又似由情生景：“湖上久居冬雨雪，寒潮尽落水石奇。”“油然喜见禾颖秀，惠风和畅农夫嬉。”“画家天真尚元季，迂倪高旷诚师资。家财散尽五湖去，烟波一棹同鸱夷。”虽然有过一次不顺利的经历，但得到很多精神上诗画之作，赏心悦目之余，内心深处依然是耕读情结不散。在黄宾虹66岁那年的10月，他又赴贵池，料理圩田事务，购进荒屋基2亩许，以待以后适当机会，再来“卜居”建房使用。后来的时局和他个人的多方面变化，已经不可能再去贵池了。从他那时直至晚年的几十年间一直还在不停地画着贵池山水，不停地题记着记忆犹新的池阳、九华诗句来看，那“购进荒屋基二亩”的事情，所留在他心里的情愫和悠长是不可能间断的了。

这一推断，我们可以通过他的几幅绘画来证明。79岁的黄宾虹在1942年的北平，给女弟子顾飞（默飞）作池阳山水册页十二帧，题款说：“齐山、秋浦之间，余为垦荒成田，筑舍湖上，南还近复不易，目送飞鸿，图此寄意。曩余垦荒池阳湖上，春日泛舟，颇有风恬浪静之乐，披图如在梦中。”80岁题赠段无染山水册中《池阳湖舍》题记：“齐山、秋浦之间，余尝结庐其间，有湖田二顷，近将睽隔十年矣。”在《秋浦消夏》中题记说：“余筑屋秋浦，湖中清泉茂树最宜消夏。”1952年，89岁在杭州作《湖山深邃图》，题记说：“池阳齐山、岩洞、林峦、山村、野店，极盛于三唐，近二百年游人罕至其处，余拟卜筑栖宿，湖山深邃，耕钓自给。尘劳奔走，垂垂老矣，图此以志雪泥鸿爪。壬辰，宾虹年八十又九。”这里记述的仅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题跋。他不同时期的这些题记，真实记载了黄宾虹与池州一生关联的心理状态。

他在贵池的诗画酬唱，把他的畅快心情表述出来，本书收入绘画作品和几十首诗作，可以说代表着我们能够看到的黄宾虹与池州艺术关联、山水关联、桑梓之情关联的全部。幸亏有他的这些诗和画，让我们在今天可以同样感受他当年经历的实际情景。

黄宾虹的诗，因为对生活体会细微，写出来则是精思健笔，不以前人所言所写之景而追求，更有后人欲写欲言而不得之妙境。如其绘画和书法一样，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直接描述，不作表面的表达，涵义幽缓，别具风韵，是真性情的流露。很多诗句率意而舒和，清隽疏朗。字句推敲，音韵参差，诗性里见法度，风神款款中写出了黄宾虹绘画的画外之象，言外之意。他的诗既有以温柔敦厚取胜的吟唱，也有雄健磊落大气磅礴的诗作，时人潘飞声评其诗：“顾山人未至沪读，读书山中已品藻二谢，追踪四灵，成一家言矣。胸次奇气，壹发于诗。”“君寄兴愈高，格律愈严。山人所作，盖得山川之助，灵异所钟，幽光不门必，今不为画所掩矣。”黄宾虹老友，清末翰林、歙人许承尧称赞说：“其诗状难状之景，如在目前，肖物之工，已为画笔所不能到；而选词妍雅，浸淫六朝，其率易者，亦足与唐人争席。灿然古色，渊乎古声，求之近今，可谓独为其难，卓自树立者矣。”关于这本诗画集中的黄宾虹诗作，让人读后余味悠长者实在多多，写九华山，写秋浦山水，写齐山……这里不多赘述，读者吟诵中自会明了！

七八年前，笔者曾应青阳好友苏诚安邀请游览九华后山，住青阳九子山宾馆，见到了苏先生玉成的一批相当不错的书法碑刻，一个宾馆有那样精致完整的书法碑刻使人颇感意外。让人尤其惊奇的是这批碑刻中竟然有黄宾虹的一块书法碑刻，名为《九华纪游》，书法内容为黄宾虹写九华山的那首名诗：“寺前秋净万峰闲，正好寻山又别山，谷转溪回留不住，水声相送到人间。”初看时就觉眼熟，像是黄宾虹《九华纪游》山水画的题款，虽有瞬间如此感觉，但不能相信镶嵌在墙面上那么大的书法碑刻有此联系，如果是，放大的比例太大。细看之下，才判断出就是那幅画的题款，而且还很准确。当时即美言苏诚安先生做成此事功德无量，苏先生则说这件书法上碑的幕后人物是池州的饶永先生。

对于我来说饶永先生早已是熟人了，但不知他对黄宾虹艺术如此有心。

我认识饶永先生以来，看到他最多的作品是山水画，这也是他擅长的创作。在全省各种性质的展览作品中，也基本上是山水画的风貌，尽管有时也在画面上加进一些其他“点景”。大概是因为他天天就生活在皖南山水民居之中，特别熟悉那里的山山水水，熟悉皖南的小桥、流水、人家，熟悉眼前的一草一木，所以他笔下的山水以写实见长，应物象形，随类赋彩，对物象的描绘可谓是手到擒来。他经常所作的诗意化表现景物的山水画，给人以愉悦的审美感受。

饶永除了画山水画，还画花鸟画、人物画。人物画相对少一些，但可以看出他变革创新的意向。他在省外的名气往往是以花鸟画的优长而获得的。他的花鸟画有气势，笔墨淋漓，变化多端。表现内容和表现方法一样，都能做到多样体现，面貌较多。他能根据不同的表现对象而使画面布置得丰富和善变，用笔娴熟是他的特点。

很多年以来，饶永先生都以研究池州历史文化为己任，在枯燥的事情里找出了那有滋有味的感觉，也尝尽了“探宝”中的酸甜苦辣，好像都是他自愿在做。年头虽长，但却乐此不疲，所以也自然有了不菲的成果。比如李白与池州的诗意情结，饶永先生就大做过文章，办李白诗意画展，出版画册，邀约全国美术、书法界各路高手命题书画；还有前些年以及现在在做的有关黄宾虹在池州的相关书画展览和画册，事无巨细，好多事情他都亲自操刀。这些事情他付出得多，同时也让人看到了他使池州的人文内涵得到颂扬的精神，看到了他作为文人在精神上的不懈追求。他在美术理论等方面的研究，已是有目共睹，发表了很多作品，有些还出版了集子。在全省的各种会议和研讨活动筹备中，大家都已经把饶永先生作为池州的一个代表，公开和私下场合大都如此。这都与他创作与研究齐头并进所取得的成果有着很大的关系。

饶永关注乡邦文献，征集丰富。特别是征集李白、黄宾虹与九华山、贵池等地有关史稿的举措，可能受黄宾虹先生感染，十分像黄宾虹当年不遗余力搜罗新安画家与新安画派史料，并在上海竭力促成出版发表的事情。黄宾虹之前，评述新安派画家及新安画派的文字均散见于个别的诗画序跋文的小段文字，没有专题大块文章，全面系统研究的文章更是没有，是黄宾虹在上海、北京工作中通过收集研究所作的长篇大论，才使新安画派研究上了台阶。再说饶永，在饶永做黄宾虹与池州关联的研究之前，据笔者游览写生所知，九华山、齐山、秋浦河等名胜的宣传和诗文收集，很少讲到黄宾虹，置黄宾虹众多影响国内外的九华山、贵池诗画而不顾，像是忘掉了黄宾虹所作九华山等诗画的存在，九华山等名胜的人文精神财富，多年来因而失却了至为宝贵的一个成果。享誉国内外的一个艺术大师留下的关于九华山、池阳的文化遗存，不去重视，是我们的遗憾，是旅游品牌宣传的遗憾，更是文化品牌的遗憾。所谓“文化大省”向“文化强省”的过渡，浙江就已经充分地使出了黄宾虹这张牌，而且在全国产生了影响。所以这里要特别肯定饶永先生的努力有着特别的意义。

    我曾给饶永先生提供过一些《宾虹诗草》中所写有关九华山、齐山、池阳的诗文材料，也因为多年的交往，彼此比较了解，饶永先生即命我为这本诗画集作序，不能推辞，恭敬不如从命。

    王永敬，画家、美术理论家。系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安徽省美术家协会理事、安徽省美术家协会美术理论研究部主任，安徽渐江国画院副院长。出版著作有《古典与现代·黄宾虹论》、《焦墨黄山·王永敬山水画选》、《新徽派山水画名家作品特展·王永敬作品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