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叶浅予先生的大名,是1995年的春天,在恩师高马得先生的家中,当时马得老师的一本书正打算请叶老作序。因为叶老与恩师同时是抗战时期的漫画家,感情笃深。马得老师说叶老生性活泼,十分开朗豁达,有很高的艺术造诣,并言及有时间介绍我认识。遗憾的是,叶老在当年度过他88岁生日后不久便圆寂了,以致无缘得见。然而叶老多姿多彩的一生,始终在我心中萦绕,每当我念及于此,仰慕之心便油然而生。时值叶浅予先生诞辰100周年之际,总想写点什么来纪念这位可爱的老人。
叶浅予先生的艺术人生的宗旨是自强不息。他一生勤奋,作画千千万。北京、上海、天津、浙江、湖南、香港等全国20多家出版社,先后出版过他的画集、文集30多种,为此,无论是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上,先生都对我国的美术事业做出了突出贡献,从而也使先生理所当然地成为中国美术界声望最高、最受尊敬的老画家之一。总括叶老一生的艺术大致可以归纳成三大类。其一是漫画。长篇连续漫画《王先生》开其端,《小陈留京外史》发于中,《天堂记》殿其后。漫画是夸张的艺术,生活中的笑料经过夸张,便容易引人发笑。天生开心的他,身上有许多幽默的细胞。他常说:“漫画使我习惯于用夸张的眼睛去看周围的形象,包括我自己在内,常常把周围的形象漫化,获得有趣的效果”。先生似乎是为漫画而生的,漫画创作充分地显示了画家的敏捷才思和长于戏剧的故事结构及漫画的造型技巧。在形象描绘上,先生明显受到了西方漫画的影响,以钢笔勾线,略作渲染。先生之画风,在那个时期可谓十分独特,简练明快,自成一格。其二是速写。叶浅予先生的速写,在画界无出其右,速写在叶老的艺术生涯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他一向主张要多画速写,练手练眼,使自己的感觉敏锐起来。人物、花鸟、虫草、风景等什么都画,而且常画记忆画、默写画,先生认为这对培养一个画家的创作很重要。先生从30年代起就速写本子不离身,据马得老师说,那是从墨西哥漫画家珂佛罗皮斯处学来的。先生之所以能够画思飘逸,绵绵不绝,就是因为有大量的速写积累,速写本也就自然成为画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形象储备库。先生之众多纷繁的速写中以舞台人物最有名,年轻一代人认识叶浅予先生的艺术就是从他五、六十年代发表在报刊上的舞台速写开始的。先生的速写之前大部分是用铅笔线,然而从《天鹅湖》的速写稿开始用水墨改画。自用水墨起线之后,线条便减至无可再减,先生便也由此又获得了一个“减笔大师”的雅号。其三是国画。先生之国画以舞蹈人物为主。可能是中国传统文化影响之故吧,自40年代后,叶浅予先生便离开了漫画世界,开始走向国画。步入国画殿堂的第一批作品便是他访问印度归来所作的印度舞画。在这批作品里,他运用敦煌壁画和佛画的手法画天竺舞,韵味绝伦。先生的这批画用色厚重,线条工整流畅,颇有点壁画风味。对于这批画,现代著名的哲学家、美学家、诗人宗白华先生的评语是:“浅予的印度舞画,是古典美与现代美的结合。”60年代是先生舞画的高潮,代表作有婆罗多舞、献花舞及和阗装、夏河装等等。这时期先生的笔墨解放,画上人物洒脱、妩媚、奔放,美不胜收。一时期浅予舞画,风靡全国,获得画界的广泛赞誉与普遍认可。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真可谓造化弄人,也正是先生处在这创作高峰之时,一阵政治狂飙,打落了他的画笔,无情地掐断了他的艺术黄金时期。先生无奈地寂寞了,直至70年代后期,方才重握画笔。我们可以假想,如果让先生沿着60年代感觉向前发展,跻身国际大师之列,应该是逻辑发展的必然。只可惜历史不可能重复,我们也只能把这份遗憾深深地埋入心底。然而先生终究是伟大的艺术家,从不被多舛的命运所屈服。在他重新拿起画笔之后,便把全部感情倾注于祖国的发展及家乡的山水人物。他在以画笔讴歌祖国的万紫千红的同时,以两年之期,三易其稿,画成《富春山居新图》,之后又历时一年多画了《富春人物画谱》百本。这时期,先生人笔具老,恣肆纷披,不仅又让人们看到了他30年代画漫画时的风采,同时对笔墨的表现力进行了更加深入的思考。单纯的舞画已经不能满足思想的发展,他开始尝试国画与漫画的结合,寻找新的切入点。在这样的思路牵引下,先生的《长安怀古》四题便应运而生。四题之中的“半坡文、马嵬坡”两题尤为杰出,既有国画的韵味又有漫画潇洒,可谓画家之绝唱。面对这些画,先生之好友,著名画家黄苗子说有点马蒂斯味,这当然是画家寻求绘画形式的一种巧合,不过我总觉得,如果可能,马蒂斯看了这批画后应该汗颜才对。马蒂斯的伟大在于他走出了西方写实艺术的樊笼,寻求不似之似的东方风韵,以色彩的单纯明丽,以形象的平面传神雄视世界。而这一切竟是我们国画艺术的传统,是我们艺术造型的基础,先生晚年致力于传统的研究,学贯中西,以致在画作中把“不似之似”的创造形象的艺术发挥的淋漓尽致。基于此,马蒂斯能不汗颜吗?中国画之所以绵延千余年而不衰,就是因为尚韵而传神,先生的晚年力作可以说是把住了国画的命脉。当代大师齐白石总结国画传统造型艺术原则有“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之语,真是说得极明白、极透彻、极概括,一句话把画理说清楚了。不似为欺世,太似为媚俗,真正伟大的艺术,无论中西,无论今古,皆因循此。先生是白石老人的忠实信徒,所以在晚年致力于国画探索中,极力主张以形写神,形神兼备,也正是在这样的理念的指导下,使他从容地走向艺术世界的巅峰。
然而,了解叶浅予先生的人都知道,先生之所以受到画坛的广泛尊重和爱戴,绝不仅仅是在艺术上取得了巨大成就,更重要的是他在教学上形成了自己的体系,以及胸襟开阔、勇于奉献的崇高品质。建国初期,万象更新,全国人民激情高涨,到处洋溢着奋发有为的精神,人人都在为新中国的建设无私地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此时的先生也同样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各项工作及艺术活动之中。1950年先生参加第一届文联代表大会,当选为文联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并任中央美术学院教授。1954年先生任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主任。此后十余年,他团结广大中国画家,践行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精神思想,坚持艺术为人民服务,为社会发展服务,反对保守与虚无,在“双百”方针的指导下创作了大量优秀作品,为民族绘画艺术的改革和发展,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先生在艺术教育岗位上领导国画系全体教师探索教学的规律,从长期教学实践中创立了“传统、生活、创造”三位一体,以及 “临摹、写生、创作”三结合的现代中国画教学体系。先生不仅自己身体力行创作了诸多不朽之作,还指导学生探赜艺术之妙,不愧为中国画的一代大师。史无前例的文革动乱期间,先生身陷囹圄,但他在狱中仍然坚信社会主义事业,认真学习马列主义,深入研读《资本论》,不愧为战斗在艺术领域的坚定的共产主义者。对于意志坚定的人来说,灾难是一笔财富,狱中的艰苦锤炼使先生的思想和精神境界得到了升华,也为他后期独步画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风雨过后见彩虹,粉碎“四人帮”后两年,先生获得了正式平反,从此扬眉吐气,以更振奋的热情投入到艺术的海洋之中。由于先生的高尚情操和独到的艺术见解又重新得到了社会的广泛认可,1978年先生被当选为全国政协委员,并恢复了中国画系主任职务。先生十分珍惜这难得的机遇,结合自己的艺术实践和在狱中的深入思考,带领师生对教学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在教学改革中,先生辩证地总结出“吞吐古今、涉猎中外、自学为主、启导为辅、尊重个性、鼓励独创”等二十四字教学指导方针,为此对十年动乱过后中国美术事业的发展起到极大的推动作用。这时期先生还十分重视对艺术高端领域的研讨,硕果累累,在培养研究生工作上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为推动教学改革的深入,为激励后学的奋发之情,先生还把补发的七年工资三万元全部捐给中国画系作为奖学金,这在美术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在那个时期,三万元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先生之德可见一斑,堪与天地同春。1987年先生退休后仍十分关注中国美术界的动态,为促进国画艺术的良性发展,著写了多篇理论文章及回忆录,旨在为后来者提供一面可供借鉴的镜子。1990年不甘寂寞的叶老,为推动美术事业的深层发展,不顾年迈体弱,发起组织了“叶浅予师生艺术行路团”,先后举行了三次深入生活的采风,行万里路,画万张速写,并结合创作展开各类艺术研讨活动,成功举办了“叶浅予师生画展”,身体力行地实践了艺术来源于生活的思想,从理论上实践上奠定了叶派艺术的历史地位,从而极大地丰富了祖国的艺术宝库。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这是恩师马得先生在回忆叶老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评价是十分贴切的,这简洁的八个字饱含了两位老人的深厚情谊。斯人虽没,精神永存。叶老对中国美术事业的贡献是多方面的,他的学术成果、艺术道路和教学思想,对当今乃至以后的中国画艺术都产生了巨大影响;他的无私忘我、坦荡磊落和淡泊名利的高尚风格,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二00七年四月十一日
此文发表于浙江《民营经济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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