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画的空间

国画的空间

国画的空间

时间:2013-07-22 16:02:39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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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郝的六法论中的经营位置是针对国画的空间而言的,空间是造型艺术的基本术语。国画是造型艺术,也是空间艺术。空间是物质存在的基本方式,不同的空间意味着不同的信息,物质的本质也就由此不同了。造型艺术也是物质的客观存在,对于造型艺术来说,空间更是其不可或缺的基本的存在形式与手段。因此,当我们面对一幅绘画作品时,第一感觉应该是它不同的空间特征,以及由不同的空间而带来的不同意识。空间意识的不同是画家展现不同面目的根本点,这也是我们的国画与传统西方绘画在意识上拉开距离的根本原因。基于此,我们可以说,各种画风和多种表现形式与风格的产生,只是着眼于如何运用这种空间意识而已。对空间美的把握,在画家那里,总是作为最基础、最根本的起点而获得最先的优遇,对此我们的国画家更是如此。至于国画的空间,笔者拟从三个方面来做些分析。
        其一是国画艺术的空间性格。所谓国画空间,包含三个层次,即自然空间、模拟空间、审美空间。在这里,自然空间指画幅的客观存在,即它的尺寸、形状、质地、颜色等客观属性,它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其空间的二维属性是绝对的、不可变的,但当它同时与形象结构、笔墨线条发生密切联系时,又有其相对性,又是可变的。模拟空间是画家创造的第二自然。不过这个空间是以自然空间为基础,以社会生活为内容的,在这个空间里,画家挥洒笔墨,使绘画的审美主体与客体在这里相互接近,互为沟通,融为一体。所以我们可以说,模拟空间是国画表现生活的基本存在形式。审美空间是自由的精神领域。在这个领域里人们可以自由地征服自然,也可以自由地超越模拟空间而产生美的联想。审美是人们精神生活本身的形式,它对人没有外在性,是艺术创造和直觉想象的结果。审美作用于人的精神,属于意识的范畴。审美意识来自于主体与客体的相融,而审美空间则是相融后将自然空间与绘画空间主观化的一种心理空间。这个空间的产生可以使审美主体忘却生命的有限和纸幅的渺小,从而使由此产生的审美意识达到了一个自由与超脱境界。国画空间的这三个层次,是辩证的,且互为存在的前提。自然空间是客观存在,审美空间是意识形态,模拟空间则是自然和审美两极之间的中间环节。这两极之间的中间环节对于一位画家来说是十分重要的,是画家对自然的取舍与提炼并由此让客体产生美感的唯一存在形式。自然和审美这两极是否能从对立走向统一,模拟的画面空间就是唯一桥梁,它将直接导致审美心理过程在张与驰、紧与缩以及悲与喜等方面的调节。因此,这个中间环节把感觉空间与想象空间融为一体形成的审美知觉空间,绝不仅仅是一个面上的表象,它具有深层次的质的特性。在这里,随着美的意识本质地占据人们所有的想象空间,生理视觉的残留痕迹便悄然消失,就连模拟空间的摹仿意念也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美的感受。线条、块面之间的搭配与交替,物象、笔墨之间的依托与相融,以及平衡、均匀、对称、穿插、并列等意识,在美的感受里,随着思绪飞扬,相互交织着,形成一个又一个美的联想,从而显现出完整意义上的美的空间。这便是国画空间美感的最重要本质,也是我们的国画艺术的空间性格的基本点。审美心理学认为:人的审美的基本心理形式是审美知觉,因为审美主体头脑中的关于空间的整体形象只有在审美感知的基础上才能出现。我想我们中国的画家对造型具有先天性的敏感,因为他们在塑造空间时居然以可视的盈(饱满)、亏(缺陷)与上(天)、下(地)等空间方位为起点,具有绝对的空间意识。这种空间意识极美妙地营造了一种律动的美,而这美的韵律无不渗透在每一个审美主体的审美知觉之中。国画空间的美是一首诗,需要的是慢慢品味;国画空间的美是生活,其审美意象是生活的载体。而以线为造型基础的国画,最擅长于在模拟的空间里刻画如诗一般生活的美,并引导着审美主体在自己的头脑里营造升华自然与生活中升华的、超越时空的美的世界。在这一点上是西方艺术所不能比拟的,因为这是国画空间里所特有的品质。
        其二是国画空间的基本特征。国画的空间结构是通过笔墨、线条、题款、印章来构建的。这些可视性的画面组合巧妙地显现出了一种灵活多变的虚拟性的空间特征,一种需要依赖观众的想象才能感受到的特性。就整体而言,国画的空间实际上有着奇妙的亦此亦彼的模糊性。然而,它的优点在于能够充分激活观众的审美经验,诱发人们的奇思妙想,并于实处化虚,虚处生实,虚实相生以致变化无穷。这也正是它区别于西方传统写实性绘画的一个重要特征。西方传统写实性绘画的空间从来都是具体的、可视的,一是一、二是二,不需要观众思维的再创造。而我们国画的空间转换是虚拟的,而且它的转换必须通过观众对空间模糊意识的想象来完成。说它模糊,是指画面空间边界的性态具有不确定性,这在国画的泼墨大写意上表现的最为明显。米元章用于“自娱”的“米家点”样式的山水画,在欣赏时需要一定的距离;梁楷的泼墨仙人,亦需得意而忘形。尤其是元代以后,随着生宣纸在国画创作中的应用,更增加了笔墨落纸后其形态的边界的不确定性,因而空间的界限也更加模糊了,不过其中的内涵却意外地地丰富了很多。
        中国传统艺术以象征、写意,表现为基本特征,以想象真实代替视觉真实,其审美的情趣则在于强调对深厚隽永意境的直观顿悟,和对时空整体上的把握。这是我国特有的从整体出发的综合审美观。在这样观点指导下的艺术家,通常不拘细节,也不顾具象成份的构成,惨淡经营而后表现出来的是关于审美对象的模糊的整体图景。因此,在国画的空间里,人们仅凭画面上的一桌、一几、一屏即可认定这是一个客厅或者闺房,而大量的空白,则又可使观众在想象的空间上容纳着无限的生活景象。
        其三是国画空间的构成因素。国画空间的发展变化,伴随着整个中国人的审美意识的自我完善过程与中国艺术的发展衍变全部历程。国画作为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是民族传统的心理结构和美学原则积淀的产物。写意性的绘画观、以神写形的创作方法、程式规范的表现手段,形成了国画的独特风格。“虚实相生”的美学原则,对诗歌艺术、书法艺术的继承以及国画画面上所表现出来的的“假定性”是构成画面空间的主要因素。
        让我们先来看看“虚实相生”的美学原则。道家“有”、“无”的哲学思想,可以说是中国艺术中“虚实相生”的理论源头。道家哲学的最高范畴,认为世界万物的本源是“天地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种“有生于无”的思想,直接影响了我国的诗歌、绘画、书法、建筑、戏曲的空间表现特征。虚无中传出动荡,神明里透出幽深,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是中国一切艺术的共同境界,当然国画亦不例外。中国人这种高深的精神活动以及由此而形成的艺术境界和哲学境界,是来源于一个能够在内心深处任意逍遥游的自我。这充沛的自我,真力弥满,万象在旁,掸臂游行,超脱自在,因此就需要一个虚空的空间供他活动。白居易的《琵琶行》有“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情情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句子,这里的“无声”表现出一种幽情暗恨,它超脱了“有声”的感染力。这种无声之美的空间意识在诗歌中屡见不鲜。书法中讲究气势、结构、力透纸背也是指书法中这种无声之美的空间境界。毫无疑问,这无声之美营造出了一种由想象来完成的意境。中唐以来,审美特征更强调意境的空间美。刘禹锡认为意境的重要特征就是“境生象外”,凡是具有深远意境的作品,在具体有形的实象之外,还有一个与此相联系的无形的虚象,司空图概括为“象外之象,景外之景”。这里的第二个“象”和“景”也就是由第一个“象”、“景”比喻、暗示、象征出来的“虚”的那部分。“象外之象”就是追求有意境的空间达到“超以象外,得其环中”的三种内涵,即化实为虚、化虚为实、虚实相生。所谓化实为虚,说的是艺术不是完全照搬生活,更不同于摄影和科学挂图,而是对生活进行提炼加工,并运用想象和虚构把生活中的“实”物化为艺术中的“虚”,同时在空间的表现手法上避实就虚,寓景于情。化虚为实指的是画面空间中的心境物化,把看不见、摸不着的思想感情、心理变化,用有效的感情形态表现出来,寓情于景。虚实相生则强调二者的相互依存,相互联系,相互调节,相互渗透,相互补充的相互转换,使艺术形象生生不已,从而具有无穷无尽的审美价值。画面空间所产生的艺术效果无一不是“虚实相生”这一因素在起作用。
        国画对诗歌和书法艺术的吸收是构成国画空间特征的第二个因素。其时空观念的虚拟性和超脱性同诗歌艺术有一脉相承的关系。空白作为对画面的一种特殊处理是国画空间表现的一种基本形式,这与书法艺术的布白异曲同工。
        构成国画空间的第三个因素就是画幅的空间假定性。任何艺术都有“假定性”,“假定性”是艺术的共同属性。画幅的实质,实际上是生活的一种假设,艺术的真实都只能是假定的真实。国画艺术是普遍或局部的、永恒或暂时的约定俗成的东西的整体,人们靠这些东西的帮助,在画面上表现他们的生活,从而产生真实的幻觉。“假定性”指通过国画艺术再现生活的方式里形象同反映的客体的不相符,“真实性”则指在观众中造成的效果。例如齐白石《蝌蚪荷影图》,虽然荷花倒影并非客观世界的真实反映,但观众却乐于接受它,因而,艺术比起社会生活来,无论在时间上或空间上也都只是局部的、片面的、幻像的。“假定性”是有局限的,它对艺术的真实性有双重意义,否定了“假定性”,也就意味抽掉了艺术真实性的表现手法。依靠“假定性”又受到艺术真实反映社会生活的制约。
        由多种因素构成的国画空间,不仅是一个可以直观的、生动的、具有真实感的生活图景在画幅上的显观,而且艺术形象要通过空间体现出来的艺术美来表现它的本质。
        应指出的是,国画空间不是诸方面构成要素的镜面式的直接反映,具象化了的空间只有当它成为审美对象时,通过欣赏者积极的精神活动,才能获得它的美感功能,这种功能是能动的反映,更是个复杂的动态过程,它灵活多变、闪烁不定。这也是国画空间观念从低级到高级,从浅显到深入,从外表及内质,从实用转向真正艺术表现的过程。当然,空间的动态是以美为前提的,从一个空间结构过渡到另一个空间结构,在连续不断地建立新的空间结构的动态过程中产生出了层出不穷、变化多端的美感。如国画中直线的回转、曲线的弧度、斜线的穿插、画面上基本呈线性的流动状态等,都不是跟着对象的亦步亦趋的模仿,它已带有极大的主观性和表现性,追求凝炼深刻的具有韵律的形式美的目的,是为了使在别有丰姿的空间变化中来更好体现国画的含蓄之美,感受国画独特空间处理方式所引发的峰回路转的豁然开朗的内在的美的本质。
        当然,艺术规律来自对普遍现象的认识,本质的把握是对普遍现象抽象后的结果。《文心雕龙》说:“文律动周、日新其业、多则可久、通则不乏。趋时必果,乘机无怯。望今制奇,参古制法”。任何事物的生命力并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只有当它的运行受到阻碍时才能被显示出来。国画的空间结构形式有它自己的特点,同时也有它的不足,人类的进步、社会的发展,使我们的国画不断面临新的挑战和考验,“达则变”,只有掌握它的本质规律,不断扬弃,才有利于国画艺术的发展。

此文写于2006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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