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世纪的中国,在漫漫的艺术长河中曾经出现过一个以清淡简练的笔墨、清癯明快的构图、清高孤傲的气质为独特风格的绘画流派,由于这个画派的代表画家多活动于古新安境内,故后人称之为新安画派。新安,古郡名,在唐为歙州,宋以后为徽州。最早提出“新安画派”这概念的是清朝康熙年间的艺术理论家张庚,他在《浦山画论》一书中写道:“新安自渐江师以倪林法见,人多趋之,不失之结,不失之疏,是亦一派也”。之后“新安画派”之名便在艺术界渐渐传播开来。
所谓“画派”,是指思想倾向和美学主张相近、绘画技法相似、艺术风格类同的画家们在创作实践过程中自觉或不自觉地结合在一起的艺术群体。在这个艺术群体中,由于受同一的社会氛围、地理环境、文化传统、民族习俗及艺术思潮等各方面因素的影响,使得画家们在大体上有了一致的审美倾向、相似的绘画风格和相近的表现形式,因此,有的自己主动命名,但多的是被他人或后人界定为同一流派。
而“派”字的本义在中国古代可训为支流,郭景纯在《江赋》中说“源二分于、崃,流九派乎浔阳”,就是这样的含义。用于区别艺术风格,“派”的含义也有特殊规定。左太冲在《吴都赋》中说:“百川派别,归海而会。”这些都表明,在古人看来,绘画中的派别虽各有差异,但究其源流,却是一脉相承地汇于绘画发展的历史长河中。
画派的成因很多,有社会经济及地理环境的影响,也有师承及艺术思潮的反映等等。其中最为主要的是,在画派形成的过程中,被社会广泛认可的杰出画家的因素往往起着导向性的作用。他们独特的审美观念和高超的艺术技巧可以对同时代或后代的画家产生巨大的影响,从而在绘画的内容与形式上成为其它画家学习和模仿的榜样。如果追随者越来越多,其影响力就越来越大,一种统一的美学思想和相近的绘画风格就会在一定的历史时期影响某些区域画的创作思路,因而也就自然地形成了画派。
就新安画派的形成来说,首先是优美的自然环境为画家提供了“外师造化”的有利条件。新安江流域的青山绿水及黄山、白岳之间的风光,自古以来都为人们所称道,同时也为画家们提供了的创作素材。其次是明代中叶,徽商崛起,徽州的社会经济文化勃兴,以及徽商中的贤达、风雅之士的推波助澜,营造出了一个有利于文化生存发展的良好环境。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徽州的绘画艺术开始活跃,以描写家山、描绘新安山水为特色的徽籍画家群逐渐形成。这之中最为杰出都首推渐江和尚,后世称其为新安画派的创始人。
渐江,歙县人,姓江名韬,字六奇,出家后法名释弘仁,渐江为其号。少年家贫,却苦学有远志。从小喜欢文学和绘画,40岁左右绘画造诣便达到了一定的高度。渐江学画,从宋入手,上追晋唐,力学“元四家”,尤受倪瓒影响至深。明朝覆灭后,由于受程朱理学重气节等思想的感召,绘画风格趋于枯淡幽冷,充分表达了“一如既往”的遗民心境,具有鲜明的士人逸品格调,在17世纪的中国画坛上独放异彩,一跃为一时期画家的领军人物。在渐江的影响下,这些生活在新安江流域的,处在改朝换代之际的遗民们,深怀苍凉孤傲之情,主张师法自然,寄情山水,笔墨简淡明洁,渴笔枯墨里隐隐透出冷峭和刚大的艺术精神,体现出超尘拔俗和凛若冰霜的气质,从而成就了历史上的“新安画派”。其代表画家除渐江外,齐名的还有查士标、孙逸、汪之瑞等,历史上又称之为“海阳四家”。自明万历至清乾隆间,围绕在“海阳四家”周围的,有一定造诣的,被归之于“新安画派”的画家有近七十余人,影响甚为广远。
纵观新安画派的风格,含英咀华,我们可以从中品出如下端倪。其一,在技法上崇尚元四家,倪元林为宗师。构图上讲求疏密相符、山水相生,并注意动与静、远与近、清晰与苍茫的有机结合。用墨以简淡为主,笔法洒脱,或清峻峭拔,或枯涩高古;其二,在构思中注入了各自社会认识和人格追求。他们大多出身于豪门望族,深念大明厚恩,不满于社会变革,采取与清政府不合作的态度,或浪迹山野,或隐匿市中,以恪守节操的骨气立于世。这种心态便自然地渗透到自己的绘画作品之中,寄寓着画家对社会心理的观照。寂寥、清冷、荒芜、萧瑟,也就成了新安画派画风的主题内涵;其三,在创作中注意从大自然中汲取营养。名山大川一直是人类崇拜的对象,更是文人审美的客体。山水画的出现,实际上就是人们感受山水之美的结果。新安大好河山为当地画家提供了很好的范本,更是他们从中汲取创作灵感的源泉。以渐江为首的新安画派画家们注重对自然的细致观察,多次深入新安山水之中,观察、体验、积累创作素材。在新安画派的作品题款中可以看到,许多画就是描写某某自然景观的。当然,新安画派的画并不是对自然的直接描摹,而是师法自然,高于自然;其四,在格调上以深厚的学养功夫凸显作品的品位。新安画派画家深受徽州文化的熏陶,都具有深厚的文学修养,很多人既是诗人、书法家、篆刻家,同时又是精通儒、释、道的学者。在他们的每一幅完美的作品之中,诗文、书法、篆刻的品味达到了高度的统一;其五,在表现上理性地借鉴了徽州版画艺术的一些成熟的表现手法。绘画作品中那刚劲、硬朗、瘦削而又极富韵致的线条受到了版画刀刻线条的影响,其艺术表现力得到了极大得提高。“新安画派”作为一个标准的士人绘画流派承继了宋、元山水画家健康纯正的品格,在明清文人绘画风行的氛围里,这一画派堪称审美境界最高的地域性画家群体,人品艺品均开山水画一代宗风。
实际上,我们在谈论新安画派风格的时候,需要特别关注的是其历史背景。在漫长的封建社会发展过程中,每当社会发生了巨烈的变革,尤其是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的激化,最终导致了中原陆沉、王朝易祚的时候,被征服的民族就要承受巨大的精神创伤,这一点在封建文化最忠诚的信守者--士阶层中反映得尤为突出。社会格局的变化,迫使他们必须做出新的人生抉择。前种选择将受到社会和个人心理上的谴责,后种选择将意味着终生的寂寞无为。这种进退两难的境遇以及最后做出的不管是哪一种选择,都会便他们的精神陷入苦痛之中。画为心迹,这种精神苦痛反映到艺术创作中,就会呈现出特有的风范和品格,并标志着各自的人生信守和审美追求。
新安画派的奠基者僧渐江及其追随者就是如此。在明清交替的时代,在强烈的亡国之痛的打击之下,他们带着前朝遗民的精神痛苦,往往追求遁迹山林的生活,喜欢运用恬淡幽静又简约精谨的笔墨描绘没有人烟的山水,以表达不随流俗的情怀,同时他们内心的沉郁抗争和对不灭的文化传统的执着也不自觉地流诸于笔端,便得作品在幽静中沉潜着一股向上的力量,时至今日依然洋溢着清新而又隽永的气息。
此文发表于浙江《民营经济报》,200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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