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蔚 | 屠宏涛:不惑的肖像

吴蔚 | 屠宏涛:不惑的肖像

吴蔚 | 屠宏涛:不惑的肖像

时间:2017-10-21 14:16:37 来源:艺术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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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宏涛  重返  布面油画 28.2×21cm  2013-2014 

    十多年前,我与屠宏涛相识,听他聊起自己在四川美术学院附中读书的日子,印象深刻的是他讲述的师生轶事。他的语速很快,一连串打架、逃学及荒诞莫名的故事,听来刺激好笑。故事讲完,我才意识到他为我描绘了一个20世纪90年代初的集体群像,一群处于社会转型期的茫然焦虑的人:迷恋气功的语文老师、讲望天书的历史老师、嗜烟懒散的校医、满嘴脏话的姑娘……个个活灵活现。
    就捕捉人物个性的细节及带给人真切的时代感而言,屠宏涛具有天生的灵气和敏感,他有一种非同寻常的重塑经验的能力,也能快速进入一种临场状态。他近些年主要在风景绘画上孜孜以求,独树一帜,语言的辨识度极高。而我一直坚信,他也会是一个极其出色的肖像画家。

屠宏涛  敏感彩色  布面油画 170×120cm 2017

    2017年,不惑之年的屠宏涛完成了一系列肖像画。在蜂巢当代艺术中心举办的个展“欲望的熔点”上,这批耗时约六年的绘画,比他同时期画下的风景和植物更奇崛深邃,是对之前诉诸感官快感、制造视觉奇观的图像绘画更彻底的反叛。
    犹记得2005年第一次去他在成都老蓝顶的画室,见到一小张向委拉斯开兹致敬的英诺森十世头像,色调深沉,笔触敏锐,虽是大学习作,随意贴在墙上,却十分醒目。说起来,肖像在屠宏涛的画中从未缺席,无论是2010年前的《剧场系列》《人堆系列》中借人偶塑造的欲望容器,还是之后散落在风景里人一样的植物与植物一样的人。

屠宏涛  水珠  布面油画  230×180cm  2014-2017

    从开放、松散、错杂的风景,到紧凑、坚实、孤立的肖像,屠宏涛画身边熟悉的朋友,画艺术家、诗人、评论家,尝试窥探现代社会群体的隐忧与个体的脆弱性。画中人所流露出的克制、沉静与疏离乍看之下消极怠惰,仔细凝视却有一种安然自处的魅力。


屠宏涛成都蓝顶工作室一角

    让-克里斯托夫·巴伊在《沉默的呼语》中写道:“一道目光,它既不是问题也不是答案,而是静默与停顿,是对那曾经存在之物的见证。”屠宏涛的肖像画究竟有何特别之处?也许就在于他的画中人即便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能唤起在场感。眼睛投射心灵,过去大多数伟大的肖像画已经表明,唯有目光交汇,才能让画像变得生动起来,经典如《蒙娜丽莎的微笑》。屠宏涛则从目光交错中发现了证明人存在的时刻,是重复出现的生灵形象。画家埃米尔·诺尔德也曾谈及目光,大意是说不能只相信新艺术,只看新艺术,还必须用新的眼光审视过去的艺术。在屠宏涛的画里,眼睛的开阖,也可看作与当今世界的有意识的屏蔽,是对现实生活与观念文化双(多)重的、有距离的审视。屠宏涛的创作中有很多对艺术史的辩证思考,在与前辈艺术家,如莫兰迪、安东尼奥·洛佩斯·加西亚、贾科梅蒂、培根、弗洛伊德等西方大家,以及赵孟頫、董其昌、倪瓒等中国书画家的长久对话中,他更敏锐地感知到人在空间和时间维度中的尺度,他的绘画始终在探索图像与经验、客观性与真实的关系。在异常庞杂的艺术谱系中,今天的艺术家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哪怕再挪动一根头发丝的距离,都将是非凡的。

屠宏涛  温暖的眼神  布面油画  30×25cm  2016 

    当今世界,对屠宏涛来说,既平庸无常,也诡谲离奇。作为一位对视觉特别敏感的艺术家,一位笃信绘画价值的画家,图像世界的剧变对他触动极大。即刻生成的图像如病毒一样传播,视觉经验被工具理性宰制,艺术家的困惑日深:数据和图像对生活的干预要到什么地步?在感受到信息技术和数据对审美意识、行为的规范和同质化以后,艺术家渴望重新界定自我,他选择通过直觉重新认识绘画。此时,被黑格尔看作是绘画的真正完成的肖像画,为屠宏涛提供了自由思考和实践的空间,他试图借助绘画语言的力量,将其洞察向生命意识的深处渗透,重建精神的空间。
    在《轻浮与欢快》《水晶灯》《忧郁》《直立》《光飞》等画作中,人物眼睑低垂,目光内敛,将我们引至画内,走向某个灵魂深处,探寻构成内在空间的真实维度。恰如让-吕克·南希所指出的,绘画是一种内在性的形象的显现,肖像画则是为了实现向自身的无限返回。正是这种对内在性的探索和揭示,屠宏涛的肖像画具有了高度自觉的反思性。其反思既是针对具体的视觉逻辑与绘画方法,也指向更宏大的艺术主体和真理的命题。

屠宏涛  聚拢  布面油画  90×70cm  2016-2017

    屠宏涛拒绝了被技术、数据、媒体所主宰的物质世界,对他来说,对肖像的刻画本质上不是理性的、客观的,也未必是感性的、悦目的,而更多与画家的直觉和经验相关。他重视通过绘画传达出的临场经验,捕捉在场感,哪怕经验本身短暂易逝、模棱两可,这让他的描绘对象乃至主题看起来难以捉摸,甚至神秘莫测。他对绘画倾尽全力,如果不这么做,世界就会消失。另一方面,屠宏涛相信世界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存在,艺术家的责任是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个世界,揭开我们生活的真相和存在的意义。
    屠宏涛一直在“抛弃”他此前完成的工作。进一步说,和风景画类似,他的肖像画是在对形象的重复解构和重建中展开的,这要求艺术家同时具备突出的造型和解构能力。每张画耗时数月乃至数年,颜料在艺术家笔下不断地涂抹和堆积,让油画变得更像是物件。肖像始终在变化,在运动,在以接近自然的状态展现人物的真实,人物面孔时而明亮具体,时而暧昧抽象。这是艺术家绘画语言的冲撞?还是对人物在感官和精神诉求之间不停把握的结果?我想,这更有可能是人在时代中犹疑存在的面目给艺术家造成的浮动困顿。事实上,人的精神内核难以是终极的,它具有这个时代的属性、示人的多面性。很难想象,有着极强感受力的艺术家会轻易停下手中的画笔。

屠宏涛  礼赞  布面油画  30×21cm  2012-2013

    在我看来,此时,画什么的问题并非屠宏涛绘画的紧要问题,他更关心是否能逼近更真实的对象,尽可能准确地表达想要表达的东西,比如自然生机的繁复,比如自我认知的深邃,比如有着真情实感的人的欲望。因此,从风景、植物系列到肖像画,可以更明确把握屠宏涛近十年的创作转向:从社会景观转向绘画语言,从拟象碎片的浮光掠影转向真实经验的深入剖析,从应接不暇的物质焦虑转向幽深抽象的永恒内在。
    肖像被视作精神的产物,在自由意志和自我认同方面,肖像与精神统一。艺术家借助绘画来突破时空的限制,弥补万物尤其是身心的分离之苦。他用结实的笔触和低饱和的色彩来表示精神深度,也像在《山岛之一》里所做的,给青灰色和粉白色的脸上一抹橘色和猩红。屠宏涛的画在凌乱和有序之间营造结构的张力,来自不同时间、不同方向的笔触交叉合并、层层叠压,画面的肌理看起来更粗糙,也更细腻,更热情,也更冷峻,如风化石壁,有一种艰涩的锋利。绘画成为时间和力量的载体。

屠宏涛  山岛之一  布面油画  35×35cm  2015-2016

    在创作方法上,屠宏涛尤为关注人物的形态与轮廓线,他以黑色或褐色的粗线条突出人物的结构和重量。某种程度上,这些粗线将对象牢牢固定在画布上,或者说让他们稳稳地立于背景中,赋予对象一种转变和提升的力量,使其免于轻浮、动荡之感,而他们的脚下几乎没有影子。在《黑森林》《银莲花》《清风》等作品中,人物伫立在深褐色的背景前,如置身晚间寂静的山谷,却与其周围的动物、山石、物件不发生一丝交流,好似偶然游荡于此的孤独的旅人。山风呼啸,人巍然不动。
    屠宏涛对于线条的自觉意识,应该在他的附中时期就已萌芽。学习霍尔拜因不仅使他正处青春期的叛逆情绪得到释放,也逐渐让他对线条形式本身的独立性有所领悟。近些年在对赵孟頫、董其昌等人的书画研究中,他更明确了线条之于造型与空间的重要性。值得一提的是,与众多追求中国文脉与笔墨经验的艺术家不同,屠宏涛以史为鉴,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却审慎看待传统范式和符号的影响,他没有选择向传统回撤,相反,更坚定地探索属于当代绘画的语言和精神。

屠宏涛 上海书生  布面油画 90×70cm   2015-2016

    有时候,我会觉得屠宏涛对于绘画的态度太过严肃。以至于他每一次在画布上锱铢必较的结果,都是让自己陷入下一次更大的麻烦,用他自己的话说,整个过程像是直觉和结构的斗争。这场斗争旷日持久,漫长而艰难。这种状态,如克尔凯郭尔所说,一切仍旧保留其开放性,一切都是未完成的,并且就绪于重新开始。
    马丁·盖福特认为一幅肖像画的真正主题,也许是画布上的人像与画家之间的交流。画家捕捉到模特的内在心态,运气好的话,画布上的人像是从模特脱颖而出的一个新的实体。盖福特给弗洛伊德做过模特,屠宏涛应该被弗洛伊德永远直面模特作画的方式打动和影响过,尽管他大多数时候没有可以长久相伴的模特。弗洛伊德说:“不要一直用一种乏味或可预见的方式创作。不过,我想如果一个人不是每天都在变化,那么这个人不可能成为自己理想中的人物——极为大胆的人。”

屠宏涛  熏染  布面油画  70×55cm  2016

    屠宏涛的绘画方法必须依赖于现实生活中大量的观察与体验,他通过持续、绵密的观察及对个体经验的积累、想象来展现绘画的活力。反过来,也可以说绘画,尤其是画中反复重现、不断发展的形象是他感知与经验的同行者。他让作为画家的直觉和经验进入结构,直接参与绘画的结构处理,不是凭借理论分析和观念阐释来追求结构逻辑的合理性。在一个经验匮乏的时代,他的做法无疑是冒险的。甚至,他对艺术作为知识生产与社会责任的功用性持怀疑态度,至少对绘画而言,他希望将绘画归还给语言和直觉。然而,语言的局限就是人存在的局限,因此,寻找精确的语言表达的努力似乎是无休无止的,另一方面,这种努力将艺术家对自我的超越变成其艺术永恒的主题。或许可以说,这些绘画对于情绪智力的扬弃,实际上在颜料的物质性与经验的流动性之间构建了一个诗意的结构力场,李白有诗云:“我离虽则岁物改,如今了然失所在。”
    看屠宏涛的肖像画有听他讲故事的感觉,忍不住惊叹连连,却可能只有少数人熟悉其中的静默与孤独,熟悉万花筒般的脸的阴影。曾经被一再修正、抹除、刮擦、覆盖的线条与色块获得了某种纯粹的形式的自由,如今不断涌现在我们眼前。肖像永远处于未完成中,它引诱我们不断凝视,那些面孔、肉身和情感的蛛丝马迹;它是从有限到无限的出走与回归,每一笔都是一个全新的、自在的时刻,每一个时刻都是去填满存在的虚空。发展与衰退是这些肖像的天性,历史的瞬间必然消逝,肖像则会长久存在。

屠宏涛成都蓝顶工作室一景

屠宏涛:欲望的熔点
时间:2017.10.22 - 11.30.
地点:蜂巢(北京)当代艺术中心
策展:许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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